夜行布衣
不彻底搬家(这篇是长期置顶,不要看到这篇就以为底下的日志不更新哦)
妖狐藏马 发表于 2010-01-06 23:08:41
因此现在blog的第一发表会出现在 live space上面,主要是编辑方便,
此外似乎网络支持也比歪酷这边好一些。
但是并不舍得离开歪酷,毕竟在这里写了四年多的日志了。
只要有时间,或者网络还可以,还是会定期将日志内容在这里同样进行更新。
欢迎大家访问我的space。 http://nightgecko.spaces.live.com/
The Longest Night
妖狐藏马 发表于 2007-12-06 00:09:05
上海堡垒 (转载的小说)
妖狐藏马 发表于 2007-11-27 20:27:28
同主题文章阅读 · 日月光华[讨论区: Fanta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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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CrEEpEr (C)r(EE)p(Er), 信区: Fantasy
标 题: [转载]江南 上海堡垒
发信站: 日月光华 (2007年11月27日00:32:31 星期二), 站内信件
【 以下文字转载自 Romance 讨论区 】
【 原文由 rood 所发表 】
上海堡垒》 Once upon a time in Shanghai 完整版 江南大大的精品好文
——向Macross时代的那些辉煌天空的星辰致以军礼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当你年老时》 叶芝
一
“上海也会下沉么?”
“难说,自己做好准备。”
“准备?”
“囤积点瓶装水和面包。”
将军这么说的时候,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远处的天空阴霾,灰黑色的云在天
空上滚动,如同平铺着涌来的潮水。目测起来云层的高度大概只有两公里,世界上并没
有距离地面那么近的卷集云。云层的移动速度很快,接近我们上空的时候,周围迅速地
黯淡下去,外面南京西路上的路灯跳闪了几下纷纷亮了起来。云层盖过了我们的头顶,
而诡异的是它像是遭遇了什么障碍,一分为二又迅速地汇合,整片云就这么汹涌着掠过
了我们的上空,只在天心正中央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阳光像是圣光那样从空洞
里洒落。
我低头看了一眼将军桌上的显示器,上面是模型计算的结果:云层高度1700米左右,
在1500米的高空中,它遭遇了泡防御界面,这层界面覆盖整个上海,像是一口倒扣的锅
。
“是新德里被光流轰炸后的尘埃,被风吹到这里,用了72个小时。这阵尘埃云过去
,还有因为微小颗粒凝聚水汽形成的雨云,两天之后天气才会晴朗起来。这些尘埃向东
进入海面上空,和湿润气流碰撞会形成灰雨,那里的鱼要遭殃了。”将军说得很学术,
倒像是我《大气科学原理》那门课上的老头子。
随后又是沉默,空气里充满了老式轮机般的咔咔响声。这座大厦的中央空调不太好
用了,不但响,冷风里还一阵阵地带着湿气,让人很不舒服。
“要把一座城市沉到地底下去,就靠瓶装水和面包能顶住?”我不喜欢死沉死沉的
气氛,想接上原先那个话题。
“就算采取陆沉方案,也会有配套的救援措施,1800万人,没那么容易死的。报告
给我,你可以滚蛋了。”将军冲我行了一个很不正规的军礼。
我知道这个老头子现在心情很不好,没有必要去捋他的老虎胡子。于是我把文件袋
放在了他的桌面上,文件袋上写着《新德里泡防御破裂技术分析报告》,封口上印着”
绝密”的红章。
我退出办公室带上门的瞬间听见了《Superstar》的前奏响起,那个少女组合的歌声
从将军的口袋里传来。我这个人就是太八卦,很没眼色地回头,看见将军打开他那只三
星滑盖手机,不带半点表情地翻了翻眼睛看我。
其实我也赶时间,出了门,我撒腿就跑。
整座办公大楼里出入着军装笔挺的军官们,他们的肩章显示着从上尉到大校的各种
军衔。而现在我最惹眼。巨大的环形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这个一身预备
役中尉军服的小子,估计是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出现在泡防御指挥部的大厅里,还
跑得那么嚣张放肆。
冲出中信泰富广场,我站在空荡荡的南京西路上。我还记得我最初来上海的时候,
最喜欢在风和日丽的下午在这条路上溜达,看着衣着时尚的美女们来来去去。而现在那
些路灯光色阴冷,没有风,可是让人觉得身上的热量一瞬就蒸发掉了。裹着制式风衣的
年轻军官以手拉紧风衣的立领御寒,笔挺地站在这座大厦的门口。他们的目光森严,袖
口上有宪兵的标记。
对面就是梅龙镇广场,一只巨大的米老鼠灯箱在缓慢地旋转,隐约还有《新年好》
的音乐声,这提醒我今天是鼠年的元宵节。梅龙镇广场还在办它的新春打折大卖场,应
该是市政府宣传部门安定人心的把戏。不过也实在太拙劣了,谁还有心思在这个时候去
逛Burberry和Givenchy?
米老鼠灯箱旋转,商场门口空无一人。
纽约和伦敦都已经下沉,新德里的泡防御被击溃,光流轰击下片瓦不存。下一个会
不会轮到上海,谁也不知道。战争开始的时候,纽约的防御工事和准备都是最充分的,
一度主动出击消灭了多达三位数的捕食者,泡防御张开到最大的时候俨然如永不陷落的
堡垒。可是转眼消息传来,纽约启动了陆沉计划,引发了海水倒灌,损失相当惨重。
现在时间是2008年2月15日,战争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
我旁边的宪兵上尉对我投来了冷冷的目光。
我觉得背心有点发凉,刚想掏证件给他看,他冲我挥了挥手,示意我闪开。我顺着
他的目光看向天空里,阴霾的云层中,一个巨大的东西隐隐约约悬停在里面。它距离我
们大约有1500米,这是它的极限。它不可能突破泡防御界面,但是已经极度逼近了。在
汹涌流动的尘埃云里,它也在不停地颤抖,长长的触须摆动激烈,令人想起《西游记》
里面的妖魔。我小时候总是幻想这些妖魔在云中披发而来,男的穿着满是朋克铁钉的皮
夹克,女的穿皮靴搭配洛丽塔长裙,迎风嘶吼吐雷吸云。
它忽然睁开了眼睛!
只是一瞬间,放射状排列的十二只眼睛同时睁开,隔着一公里以上和我们做了一次
短暂的对视。那些眼睛是绿色的,像是猫瞳,没有眼白,却是人眼的形状。我后背发麻
,麻劲从尾椎直冲到后脑。而宪兵毕竟不同,他按着腰间的枪柄,逼上了一步,紧紧地
盯着那个东西。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这些军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支撑他们的意志——把靠化学
动力推动金属弹丸的武器?可是上尉站在我面前,让我凭空生出安全感。那东西闭上了
眼睛,它睁眼的过程更像是快门一闪,而后它轻轻挥舞着触须,隐没在迅疾流动的尘埃
云里了。
那就是捕食者,不过应该是一只侦察型的,它在睁眼的瞬间应该已经捕捉了包括我
在内的地面资料,现在要回去传输给次级母舰。
“我靠!”我舒了一口气,”眼睛大了不起啊?就出来吓人。”
“大概每只有足球场那么大吧。”年轻的宪兵上尉笑笑,”大眼贼。”
他笑的时候所有森严一扫而空,还带着点孩子气,应该跟我年纪差不多。我从口袋
里摸出从大猪那里摸来的中南海递到他面前。
他摆了摆手:“站岗。”
二
地铁轰隆隆地作响、摇晃。
现在我叼着一根烟坐在空荡荡的长椅上,伸长了脖子在左左右右的车厢张望,隔了
很远才有稀疏的人影。坐得离我最近的应该是一个空间战略指挥部的女军官,我只能看
见她制服裙子的白色裙摆,裙摆下的小腿线条凌厉,像是雕塑家用大斧在石膏上简单劈
削出来的。一双猎豹似的小腿。我估计这姑娘负重越野肯定比我强得太多了。
林澜也总是穿着这样的制服,现在她在做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摩托罗拉的L7,打亮屏幕。我想给她发一条短信。我要去龙
阳路站,估计要等半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我得有点事情做,比如等某个人的短信。
“在干什么?”
听起来像是一条没事找事的骚扰短信,我输入完这四个字立刻把它们又删除了。
“我把新德里的分析报告做完了,熬了一晚上,我靠,真是累死了。”
我想想,还是删除了。为什么我要对林澜汇报我的工作进度?她又不是我姐姐。我
老娘说女人再怎么嘴硬,最终还是会喜欢比她强的男人,所以不必太甩她们。我问老娘
她为什么喜欢我当老师的老爹,老娘说你不看他在讲台上的架势,简直指挥十万雄师呢
。
“真够烦的,尘埃云一来,阴得跟夜里一样。”
这也还是没话找话。
真难,连个短信都写不出来。我觉得有点累了,握着手机靠在那里,对面的液晶电
视上正在演新的地铁安全小短片。主角一如既往地是孙悟空和猪八戒。孙悟空这个叛逆
分子在这个短片中被塑造为一个知识丰富而又耐心稳重的少年,他教育猪八戒说如果在
地铁中遇见光流袭击,应该立刻躲避在车厢的角落。长椅下是最好的地方,因为即便有
东西落下来也砸不到你,而且要用手机不断地拨打求救电话。
长椅救得了谁?根据计算的结果,那些光流中的能量密度可以和氢弹相比。如果泡
防御界面被击穿,我们的下场不会比新德里更好些。那时候整个上海的灰尘飘到东海上
空,还是会化成一场灰雨。其中有些灰是我的,有些是林澜的。
我盯着液晶屏幕开始浮想联翩。
分众传媒的CEO叫做什么来着?江南春?嗯,是这个名字。我想这人如今一定很郁闷
,自从战争开始,他在高档办公楼宇和地铁内的全部液晶电视都被军方征用了。而这发
生在他并吞了最大的竞争对手聚众传媒后不到一年,正准备大展宏图进军韩国市场的关
头。
当然其他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的老总们也不惬意,据说他们如今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经常聚起来打打麻将,每盘都是以他们手持的股票下注。不过这算不得赌博,因为纳斯
达克无限期闭市,这些股票根本无法交割为现金。而创业型公司的未来……鬼才知道,
也许明天就会死光光呢。
一度这些富豪榜上的名人都是我的偶像。
我是北大毕业的,我的理想其实是去华尔街当一个精算师。
我高考那年把可报的大学和专业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有十几遍,估摸着在我们家那
个穷地方,分数线奇高无比,要想考北大,还想考金融类纯属痴人说梦。这时候我发现
了物理系有个特设的模型精算班,我那个在华尔街的表哥看了这个班设置的课程说这个
专业好转金融类,我就报了,成功录取。
四年时间里我一边苦读原版的《Economist》和《The Wall Street Journal》,一
边狂考GRE。表哥拍了胸脯保证搞到推荐信推荐我去哥伦比亚读金融,系里上上下下都是
他的老关系。
然而毕业那年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我的年级主任拿着我那份哥伦比亚大
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隔着厚如瓶底的眼镜看了我半天,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他语
重心长地说:“江洋,你有没有考虑过应征入伍?”
我不假思索地说没考虑过,援藏听起来更好一点,我一直特想去八角街。
年级主任不说话,抽出我录取前签的一份附加文件的副本递给我,说:“你的专业
有保密限制,未获中央军委特别批准,不能出国,而且只能在军队内部服从分配。”
我茫然地打开我亲手签名的文件,意识到自己早在四年前就已经上了贼船。北大竟
然有一个由中央军委直接负责的保密专业。
直到我以预备役的身份加入解放军空间战略部队的泡防御战略指挥部,我才发现我
根本就是上了一个绝大的当。其实这个所谓的模型精算班,它所有课程设置的核心目标
都是培养平衡防御泡的技术员。我诧异地发现原来上课时候老师强调的考试重点划下的
提纲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一个大泡泡,怎么计算它表面的能量密度,怎么维持它的平衡。
当时这种巨大的泡状防御还未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城市展开,可是各国都在为它培养
技术人员。
我最想埋怨的那个表哥没有机会再听到我的怨言了,他跟着纽约一起陆沉了。战争
开始之前他刚刚在华尔街得到自己的一间独立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挺胸腆肚地拍了一
张照片传给我,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地铁震动了一下,灯黑了一瞬重又亮了起来,我回过神来。
抓了抓头,我写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我现在去浦东机场,过花木,要不要我给
你带点花?”
液晶电视的画面忽然切换了,市政府的发言人神情严肃:“现在插播一条新闻,市
政府发布紧急通知:从今天下午2时整至4时整,南浦大桥短暂关闭,仅供特许车辆通行,
请计划途径南浦大桥的驾驶者绕行。”
地铁播音跟着响起来:“各位乘客,各位乘客,本次地铁将在人民广场站停止运行
,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地铁立即开始减速,我脑袋里嗡地一声:屋漏偏逢连天雨,梁康三点五十分就要进检
疫口,这下子赶不上了。车一停,我猫着腰往外冲,以往最热闹的人民广场站上空荡荡
地看不见什么人影,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检票口,脚步声回荡着仿佛在背后追赶我
。
我从来福士广场的出口钻出来,外面的光线已经恢复了不少。那阵尘埃云的面积并
不大,移动速度也很快,现在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是因为细微尘埃而凝聚形成的雨云。
尘埃云到来的时候像是黑夜,现在只是阴天。
整条人民大道上每隔10米左右就有一个披着制式风衣的宪兵,他们腋下夹着微型冲
锋枪,军用卡车车队正在缓慢地经过。看来这就是”特许车辆”,30吨的平板卡车,不
知道是什么重型装备。
“同志!”我跟最近的宪兵行了一个军礼,”我有紧急任务需要过江,怎么最快?”
宪兵上下看了看我:“桥和隧道都封闭了,过江走摆渡。”
摆渡?
总之不是抱怨的时候,我气喘吁吁地跑到黄浦江边,一条紧急通道直通水面。我奔
过去看了一眼,七八艘平底小驳船停在那里,船头上挂了”征用”的军绿色牌子。
我跳上其中一条,像是古代侠客被追得走投无路那样大喊:“快点!快点!我要过江!
”
“船被部队征用了,证件拿出来看看。”
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我的证件晃了一下:“快点!有任务。”
“你这是预备役军官证。”摆渡的大爷很固执。
“夹生饭还是饭呢!”我说,”开船!”
狐假虎威起了作用。驳船上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我这条船上的大爷似乎是领头的
,挥了挥手:“你们几个在这里等着,我送他过去。”
驳船走得极慢,大爷打着舵,我坐在船头。
这还是我来上海后第一次漂在这条有名的江上,在这里前看是尖刺一样的东方明珠
电视塔,后看是和平饭店那帝国主义味道十足的大厦,都距离我很远,江面显得很开阔
。上海这里不比我上学的北京,高楼太多,很少看见这样大片的天空,这时忽然有种漂
泊的感觉。
船震了一下,忽然我觉得速度和风向都变了。我跳起来仔细看了一下船头水流的方
向,确认没错,这船忽然向着左手漂移过去,整个江面上的流水都在加速往那边流动。
我往那个方向看去,吃了一惊。平静的水面上忽然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距离我们
大约三百米。像是水下打开了一个空洞,所有的水都向着那边流动然后倾泻进去,形成
一个巨大的漏斗,进而有形成旋涡的趋势。
“我靠!怎么回事?”
“是上海主炮吧?没事儿,一会儿它炮口闸门关了,我们就好走船了。”大爷大大
咧咧的,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我看他关了发动机,也不管舵了,在旁边一个蓝色的背包
里摸着,一会儿居然摸出一个盒饭来。
“关键不是上海主炮不主炮,你这船就要掉进炮眼儿里去了!”我简直给他气晕了。
这条失去了动力的船正以远高于它正常速度的高速向着那个巨大的漏斗口滑过去,
这样不过一分钟我们就会掉进那个空洞里。
“下锚呗,这点准备没有,还敢在黄浦江上走船啊?”大爷满不在乎地把盒饭放下
,拾起铁锚沉进水里。
铁锚被拖着走了一小段,勾住了,船在急流中震动,但是终于停下来了。我坐在船
头战战兢兢地看着流水飞快地从船边滑过,而大爷捧起他的盒饭坐到舵边去了,打开来
,居然还有青椒。真受不了,这年头摆渡的都这么酷。
乌黑的金属壁从水下缓缓地升起,隔绝了水流,泛着森严的光。水面渐渐平静下来
。我站起身来眺望着不远处的巨大炮口,它的直径达到了40米,金属管壁的厚度就超过
了1米。二战时代可怕的”古斯塔夫巨炮”在它的面前无疑只是一只挖耳勺。整整一个团
的部队现在就在炮体下方的地下室里,操作着这件可怕的武器。
上海主炮,这个东西的最大意义在于它还从未发射过。它的存在是个威慑,毕竟是
阿尔法文明留下的东西,不是我们现在技术可以达到的。
阿尔法文明是人类接触到的第一个地外文明,它和人类的第一次对话要追溯到1975
年。具体它怎么联系上人类的属于绝密,我这种人无从知晓,但是文件中记载它是第一
个进入地球圈的外星文明。
阿尔法文明用很多方式显示了它们的存在。比如射电天文望远镜接收到的摩尔斯电
码,再比如”使者”——在1975年诞生的孩子中,脑发育异常的比例有明显的上升,而
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长期沉睡,从生来就不曾睁开眼睛。可是他们的存在意义非常,阿
尔法文明传递的绝大多数信息来自他们的梦呓。没有人教过他们语言,可是这些人说出
了超过我们文明进程不知多少的高阶技术。他们被称为”使者”。如今这些人沉睡在某
个神秘地方的营养液池子里,充当着阿尔法文明和地球的沟通桥梁。
阿尔法文明说地球的文明发展其实并非由单细胞生物进化而来;阿尔法文明还对我们
最发达的机械文明表示了不屑,它们认为这条文明绝无出路,必将在不远的将来遭遇瓶
颈;它们又说如今仍然留存在这个星球的”古老技术”远超过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但是
它们又说古老技术的大门不能轻易开启,所以等于我们坐在宝库的门口还是只能受穷。
我有时候想阿尔法文明这些智慧生物和卖大力丸的一样,说了半天,还是空话。
但是阿尔法文明预言了第二个客人——德尔塔文明——的到来。
2007年2月15日,各国空间部队和政府首脑都在等待天体观测站的消息。这一天是阿
尔法文明预言的”降临之日”,这一天日全食。当月球的影子慢慢遮蔽了阳光,灾祸现
形了:除了圆形的月影,另有一条狭长的影子横亘天空,从漠河到莫斯科的人们都可以用
肉眼观测到它。
德尔塔文明,它真的来了。
那其实是庞大的滞空母舰,最长的一轴达到月球直径的四分之一。它表面对于光辐
射的吸收使得我们在夜晚不能捕捉它,而在日食的时候它就显露出来了,和月球一起把
巨大的阴影投在地球表面。因为它在月球低空轨道上运转,所以两个影子重叠,看起来
像一只超大号的短柄棒棒糖。
元首们惊恐万状地汇聚在纽约举行峰会,历史上无数神棍预言过地球的灭亡,后来
都证明是”狼来了”的故事。当诺查丹马斯们已经混不下去的时候,狼真的来了。
和阿尔法文明不同,德尔塔文明是直接以毁灭者的姿态到来的。
阿尔法文明以神一样的口吻预言了这个大麻烦,那些沉睡在营养液中的孩子不约而
同地张嘴说:“阴影从天而降,你们将遭遇最大的毁灭,也可抗争而等待光的降临。”
NASA的委员会主席亲眼看见了这盛况,无法忍受这种介乎科学和神学之间的伟大预
言,硬撑着等到德尔塔文明真的降临,他的价值观彻底崩溃,据说已经去西藏某个小庙
出家当了喇嘛,开始研究密宗哲学了。
好在阿尔法文明倒也不是只满足于当个神过过嘴瘾,它们传递的信息中包含跨越时
代的先进武器。
泡防御系统是其中之一,也是目前唯一能够抵御德尔塔母舰主炮的装备,就像目前
在上海上空张开的防御界面。这层看似气泡的界面可以完全地隔绝城市与外界的接触,
即使德尔塔文明次级主舰的主炮也无法击穿它,更不必说捕食者。不过它在高强度的攻
击下也会紊乱,我的工作就是平衡整个界面的能量密度。这种强大的防御设施只被安置
在极少数大城市,但奇怪的是,德尔塔文明并未趁机去攻击中小城市,它们的攻击全部
集中在设置了泡防御的地方。泡防御就像是蜜糖,这些外星生命像是蚂蚁一样被它吸引
了。而解放军位于兰州的最高指挥部没有泡防御,却安然无恙,据说大家还有心思每天
下午走出掩体去晒晒太阳。
约束场炮火则是可以直接创伤次级母舰的进攻武器。上海大炮就是一座约束场炮。
约束场炮火的第一次开炮在纽约,纽约大炮的功率大约是上海大炮的120倍,它一次轰击
中毁灭了两艘德尔塔次级母舰和215只捕食者。这个好消息一度被夸大到地球已经掌握了
威慑德尔塔技术文明的核心技术。可是仅仅两周后,纽约堡垒就沉入了地下。
纽约堡垒的陷落第一次让人类感觉到灾难临头,阿尔法文明给予的支持不是万能的
。而且按照阿尔法文明的信息,这艘无法想象的巨型母舰只是德尔塔文明太空探索大军
中的不算很大的一艘……
我现在坐在一艘不算很大的驳船上,风吹来,水在我脚下慢慢地流动,摆渡的大爷
在吃他的盒饭。
我打开手机,没有新的短信。
林澜,你现在在做什么?
三
迷彩装的军吉普跑在龙阳路宽阔的大道上,超过了一辆又一辆的重型卡车。我站起
来跟押车的宪兵行军礼,神气活现。他们有的回礼,有的神色冷峻。
“别太嚣张。”开车的宪兵说。
“没事儿。”我坐下来,舒舒服服靠在座椅靠背上。
运气不错,我遇上宪兵那边一个熟悉的少校蒋黎,以前一起打过牌的,他答应带我
一程。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心里一个小东西蹦达了一下。打开手机来,是林澜回过来的
短信:“你去花木干什么?”
“去机场送个朋友,我问你要不要给你带束花?”
“那就郁金香吧,我要一束黄色的,谢谢。”
逼近龙阳路地铁站了,我指了指路边:“就近停吧,我就在这儿下。”
“你不是要去机场么?反正我一路过去。”蒋黎有点奇怪。
“有点事儿,我一会坐磁悬浮过去。”
“就你事儿多。”
我跳了下去,跑了几步,蒋黎忽然在背后喊我。
“怎么?”
“能搞到去兰州的机票么?”蒋黎压低了声音,眼神有点奇怪。
“我靠,你以为我是谁?能搞到机票我还跟这儿混?”
“你那个朋友不是搞到了么?能搞一张没准能再搞到一张。”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要钱的话,没什么问题。”
我呆了一下:“他是他,我是我。”
蒋黎眼里那种奇怪的光褪了,他点了点头,冲着那些重型卡车丢了一个眼色:“知
道那些是什么吗?”
“不知道。”
“泡发生器。这一部安装在张江镇,还有三部也拆除安全锁了,今天夜里同时安装
。一部在高东镇,一部在莘庄,一部在宝山区那边上海大学校区。这是最后四部。”
“因为前几天轰炸太密集了吧?上面不放心了。”
“不过家底儿也用完了。”蒋黎发动吉普,飞驰电掣地去了。
我夹着那束在花木花卉交易市场买的黄色郁金香走进了空荡荡的磁悬浮售票大厅。
“单程50,往返80。”售票的兄弟没精打采的。
“都战争年代了,也不打折?”我随口说着,还是老老实实掏钱。
“打折不打折也无所谓,现在还能往外飞的,还在乎这几个小钱?”兄弟说,”单
程?”
“往返。”
“看你就是往返,你这个样子也就是我们平民老百姓,搞不到机票的。”
你说这人眼光怎么就那么毒辣呢?
“军官证能打折么?”
“不能。当兵的?”兄弟嘟哝了一句,”买往返啊?不如买单程,回来坐机场大巴
,到静安寺也才19块钱。”
“往返。”我重复了一遍。
我冲进浦东机场候机大厅,就看见梁康在人群里使劲地对我挥手。我拨开人群努力
往那边挤,梁康也向着我挤了过来。我身上有汗,周围的人身上似乎都有汗。整个候机
大厅满满当当,空气中有着隐约的嗡嗡声,异常闷湿,氧气含量低得可以憋死人,估计
是没有开空调。
如今的机场倒像是原来春运时的火车站,民工们挤在一起,地下堆着廉价旅行箱和
蛇皮袋,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食物气味——温热而腐烂的气味。不过我知道能
在这里等飞机的都不是普通人,他们脚下放的箱包考究精美,不乏正牌的路易。威登。
原来恒隆广场里面有一家路易。威登的专卖店,这样的箱子要卖上万块。现在没有人珍
惜它们,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上面打着手机,她头发散乱,手里捧着机场发的盒饭。
“你丫就不能不迟到一次?”梁康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伸手去拿我手里的郁金
香,”还搞送花这套?”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给你的,我自己拿回去插。”我把花藏到背后,”没办法
,赶一个报告,刚刚送过去我就飞奔着来了。”
“怎么这么多人呐?”我看着周围。
“连续一周没有飞了,都是压下来的乘客,谁都不愿走呗。”梁康眼珠子转着看着
周围,压低了声音,”今儿夜里这班能飞,我是优先票,可以上去。”
梁康是我在北大的同学,我们一个宿舍的。他学法学,毕业了就在上海一家很大的
律所里面当合伙人。梁康那点水我是知道的,别说合伙人,律师助理他都勉强。不过他
老爹在上海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同于我们这种穷混的,他大学时候就在东方广场那边
的东方君悦酒店常租一套房子,一月一万五,隔三岔五带着各种女孩在那边住,有的我
们不认识,有的听说是哪个系的系花。
按说这样的人应该是不讨好的。不过梁康是个大度的人,也经常开着他那辆帕萨特
带着兄弟们过去奢侈一把。满屋子的人在地上横七竖八,有的打PS2,有的杀人,有的玩
真心话大冒险,周围有梁康叫的啤酒和吃的,奢靡得像是山中老人的宫殿。这时候梁康
也没有什么地主的风度,经常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被罚贴墙倒立。
所以大家都还蛮喜欢他的。梁康跟我关系尤其的好,因为他总是跟我选一样的选修
课,他的绩点全靠我。
“来来来,介绍一下,”梁康从背后拉出一个人来,”江洋,我同学,这是……”
“哟,这是……黛黛吧?嗨,你好,梁康尽跟我提起你了。”我看着那个低着头的
女孩,她满头的长发披散了下来,细顺得像是丝绸。真是个小美女。白净得像是瓷娃娃
,见人有点羞,脸颊两侧微红着。
以前只偶尔听他提起这个女孩,似乎是他最近的女朋友。我心里骂梁康这个孙子,
又祸害人了。
“你好,梁康也老提起你。”女孩的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叫你上午过我们家来的吧!”梁康凑到我耳朵边,压低声音埋怨,”我今儿不是在
家里结婚么?”
我愣了一下,侧眼去看了看那个黛黛,想不到这样文文静静的小美女把梁康这小子
逼到婚礼上去了:“我靠,不会吧?你不是号称要死撑到底的么?”
“有了。”梁康对黛黛飞了个眼色。
“什么有了?”
梁康在我脑袋后面拍了一巴掌:“你丫是装傻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落在黛黛似乎有点隆起的小腹上。
“哦!”我在额头上狠狠一拍,握住梁康的手,”恭喜恭喜!”
我们两手交握了一阵子,可是我看得出梁康并不开心,我也一样。我们静了一会,
各自把手抽了回去。
“老头子说……没准都要死了,想能亲眼看见孙子。”梁康搓着手说。
“老爷子在兰州了吧?还好吧?”
“还行,不过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不是他在上海那时候了。”梁康摇头,”这次他
搞了票,催我赶快过去,我怕是他知道自己顶不住了。”
“瞎想什么?”我拍了拍他,”没事儿的。”
我也实在找不到什么话安慰他了。
“飞往兰州的A4356次航班的旅客请注意,飞往兰州的A4356次航班的旅客请注意。
请携带您的行李准备进入检疫口,持优先票的乘客请您前往国际航班入口,请注意秩序
,服从宪兵的指引。”广播声忽然回荡在整个机场大厅,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
来,仰着头眺望,一直黑着的大屏幕亮了起来,身穿宪兵制服的军人从检疫口后面排队
出现。
“黛黛!黛黛!”梁康大声喊着,去拉他的女朋友,哦不,现在是他的妻子了。
整个人群开始流动了,有人不顾一切地往检疫口那边挤,有人开始高声喊着:“我
们已经等了一周了!”隐隐约约有混乱的趋势。宪兵们手挽手结成人墙,为首的中校冷冷
地按着腰间的手枪。如今警察都回家歇着了,宪兵是唯一有权配备武器的人群。
梁康没有和我告别,拉着他的女人,顺着人流拼命往国际入口那边挤。他高举的手
里紧紧攥着机票,像是要捏碎什么东西。黛黛就这么跟着他,临走的时候她手里的东西
落了下来,那是一本书,我弯腰捡起来看,白封皮,书名是《此间的少年》。这本书在
我们学校有点名声,可是我没看过,正好可以带回去翻翻。
我翻开书,愣了一下。书里夹着一张照片,上面清清瘦学生一样的男孩,戴着一副
细丝的眼镜,站在秋天的银杏树下面,满地的落叶。背后写着日期:“1999。10。10”
那不是梁康。
我低低地吹了声口哨。
“阿贼,我会帮你搞票的。”梁康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看过去,他在人群里站住了,拉着他的妻子。他冲我挥手,喊的声音很大,可是
我听出他有点难过。我没说话,冲他挥了挥手。他又回头拉着女孩往国际入口那边冲了
。
我转身,和人群去向相反的方向。
搞到票又有什么用?我和部队签了军事服务协议。如果我走,就是逃兵,会被送上
军事法庭。我和大猪二猪开过玩笑,说我这种合约叫做死当,不能赎回。
从落笔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走出候机大厅,一下子安静起来。天空开阔,就是太寂寥了一点。我抓了抓头,把
花夹在胳膊下,双手抄在衣兜里往磁悬浮那边溜达。手机响了,有来电。
“喂,我是江洋。”我懒洋洋的。
林澜不会给我打电话的,我们只通短信。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似乎根本无话
可说。
“江洋!你搞什么?部队的纪律就是绝对服从!今天训练排期轮到你,你现在在哪里
?”对面是个破锣嗓子,声震如雷,是猛男才有的声线。
我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我本来下午排了飞行训练,昨夜赶了一夜的报告,又心急
火燎地跑来送梁康,把飞行训练的事情完全丢到脑后了。
“我到了,到了!已经到门口了!马上就去换衣服!”
四
运气还算不错,飞行训练的地方就在浦东机场。如今上海又回到了二战时候的孤岛
形势,偌大的国际机场几天也没有一架民用飞机起降,部队理所当然把它征为军用。当
然空军如今也没有什么用处,现有的战斗机遇上了捕食者,往往是损失八架击落一只捕
食者,这个数字都不敢报给公众知道。倒是地基导弹还靠谱一点。可惜那些捕食者再生
的速度又太快,德尔塔文明的巨大母舰像是一个蜂巢似的。
部队的专用通道和拥挤的候机厅不在一起,我换了飞行服奔着赶到机库的时候,教
官老路已经气歪了鼻子,正靠在一架”鹞”上。
老路有个华丽的名字,叫做路锦博,原来西飞公司的试飞员,技术上异常过硬,手
下是一个中队的鹞式。这种原产英国、后来改为美国的战斗机代号AV-8B,是美国空军支
援的,要说战斗力只能算二线飞机,好在可以垂直起降。今天是我的第九次飞行训练了
,都是飞这种鹞。
“快快快!要是你是我手下,早把你踢出去了!”老路也没有工夫骂我,用力挥挥手
。
这架代号灰鹰一号的”鹞”是少见的双座版本,老路在前我在后。
“地面控制台,这里是灰鹰队长,灰鹰一号报告,一切正常,训练项目开启。”我
扣上头盔,耳机里面传来老路的声音。
“灰鹰一号,这里是地面控制台,收到,训练项目开启。”
头顶的天光忽地泻下,整个机库的顶棚从中间分开为两片。鹞的机身剧烈地抖动着
,飞马发动机在机库里造成了可怕的轰鸣声,像是一头吸风的怪兽在咆哮,而机库的板
壁都要分崩离析一样。鹞腾空而起,喷气口方向调整之后,又迅速进入平飞,巨大的加
速度把我压在椅背上,老路的飞行风格一贯如此暴躁。
高度表上显示我们迅速爬升了500米。
“现在你接管控制。”老路的声音传来。
“明白。”我握着操纵杆的手加力,随着老路把控制权切换给我,操纵杆上的力量
感忽然增加,这架鹞现在在我手上了。
“慢慢拉起,我们攀升1000米。”
“攀升1000米我们会撞上泡防御界面的。”我说。
“攀升。”
“明白。”
我已经很熟悉这架飞机了。其实飞机并非是很复杂的东西,电控系统可以解决绝大
多数的事情。除非是想成为老路那样的试飞员,如果只是把一架飞机拉起来再落下去是
不难掌握的。
鹞持续地攀升,头盔里开始传来警报声,控制屏幕上开始有红光跳闪。我知道这是
接近泡防御界面的警示,不过现在老路是灰鹰队长,他握有一切的权力,原则上就算他
要我撞在那层界面上化成灰烬,我也得服从命令。
“进入平飞。”当警报声响得几乎连成一串时,老路下了指令。
我一推操纵杆,飞机上升的势头锐减。
“方向打得再轻一些!你这样在高速情况下就会失速,你以为你在开什么?这玩意儿
的推重比只有0。78,不是苏30,失速了拉都拉不回来!”老路在一对一频道里吼。
“明白。”
“报告我们距离泡防御界面的距离。”老路说。
“150米,已经进入危险距离。”我盯着控制屏幕,上面自动模拟出泡防御的位置和
形状。
“天气真阴。”老路说,”这层防御界面太低了,我们像是在笼子里面练飞的鸟。
”
“回去么?”
“不!”
我愣了一下。手上操纵杆的力量忽地消失,老路已经把控制权切换回他自己手里了
。
“控制台,这里是灰鹰一号,这里是灰鹰一号,执行Z计划,执行Z计划,请随时准
备开启孔洞,请随时准备开始孔洞。”老路的声音平静。
“控制台明白,Z计划,孔洞开启准备,反应时间0。3秒,开启时间6秒,好运。
”
我根本来不及想明白怎么回事,鹞已经开始急剧上升。我几乎吓得要喊出来,150米
,对于战斗机而言几秒钟就攀升上去了,而我们头顶就是可以毁掉一切的泡防御界面!高
度表迅速地跳动,等到我回过神来,我们的高度已经超过了1700米,还在持续不停地攀
升。 “我们现在在泡防御外面!”
“废话!”老路说得漫不经心似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Z计划,但是刚才泡防御打开了一个孔洞,我们从中钻了出来。尘
埃云已经过去,天很阴,但是雨云层还在更高的位置,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周围的一切。
那些像是《西游记》里面妖魔的东西,它们静静地浮在周围,长长的触须飘动着,像是
某种水母。
我的飞行服里都是冷汗。
鹞转换了喷气口的方向,我们悬停在半空中。
我们现在就像一只进了蚂蚁窝的蚜虫,根据以往的战例分析,捕食者对于单个的飞
行器并不视作敌人。它们偶尔会主动发起进攻,但是绝大多数时候任由它们经过,这也
是对外航班能够通行的原因。我现在只希望老路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惊动这些可怕的玩
意儿,小心地飞回去就可以了。
“老路……”我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躲猫猫。
“灰鹰队长报告,抵达预定位置,攻击预备。”
“地面控制台,明白。”
“攻击?”我脑袋里面嗡地一响。
就在这个瞬间飞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老路轻轻按了机炮,一个很轻的点射。我几
乎是亲眼看着那发炮弹笔直地去向了我们正前方的那只捕食者。那个东西正在沉睡,而
在炮弹击中它的瞬间,整个蚂蚁窝被惊动了。我看见周围所有的捕食者都张开了触须,
像是刺河豚忽然炸开似的,而后四面八方也不知道有多少捕食者向着我们而来!
鹞在老路的操纵下猛地倾斜,划过一道弧线急剧地下坠。高度表数字闪得飞快,这
其实是很容易导致失速的操作,但是无疑也是目前能够最快摆脱这些东西的回避动作。
我被那股加速度紧紧地压在座椅的侧面,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要被拉裂了。
捕食者们汇聚到一处,而我们已经离开了刚才的位置。
战争开始的时候无人相信我们能用战斗机对抗这种超越地球技术无数倍的文明,不
过后来的一些事实证明这些捕食者对于飞行并不多么出众。也许是它们所来自的地方没
有这样密度的空气吧?就像人虽然可以列出复杂的模型模拟气流,可是永远无法像鸟儿
那样理解风。
可是它们的瞬间加速度是任何战斗机都难以相比的,那一大团捕食者几乎要纠结在
一起,又生生地止住。它们短暂地悬浮了一阵,分出了一小队尾随我们而来,我们之间
的距离在不断地缩小。老路操纵着鹞急剧下降,可是那些东西下降的速度更加可怕,像
是陨星。
“这里是灰鹰队长呼叫地面指挥台,准备开启孔洞,准备开启孔洞。”
“地面指挥台,明白!”
2800……2700……2600……2500……2400……
高度表的数字一闪再闪,可是已经来不及。距离我们最近的捕食者已经张开了触须
,它像是一朵难看的花,张开了花瓣要把我们这架飞机吞进去。我抬起头,透过座舱盖
看见那朵”花”的”花蕊”里面蠕动着张开的、嘴一样的东西。
鹞忽地震动了一下,这次震动远比发射机炮那一下剧烈,在告诉飞行中都能轻易地
感觉到。老路把发动机推力打到最大,一瞬间爆发的加速度使得我们越过了那只捕食者
。我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眼前发黑了几秒钟,我最后看见的是许多道白烟在座舱盖的
上方,拉出了漂亮的弧线,像是张开的一张大网。
我再次看清高度表,高度已经是1400米,我们进入了泡防御的内部。
我打开尾部监视器,看见那只体积超过鹞十倍的捕食者身上几处同时发生了爆炸,
它狂乱地挥舞着触须,化为一团火焰。是空空导弹命中了它?我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空
空导弹击落捕食者的例子太罕见了。那只燃烧的捕食者失去了滞空的动力,像是火流星
一样下落,它和泡防御界面发生了撞击……
这不能称为一次撞击,在它和泡防御界面接触的瞬间,它变成了灰烬,它的火焰消
失了,形体也一样,只是一团淡灰色的物质在大约一秒钟内还维持着捕食者的形状,然
后散去了,仿佛被虚空中死神的手挥去一般。
我知道这层界面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我们撞上它,结果是一样的。
五分钟后,鹞垂直降落在浦东机场,我几乎是爬着出座舱的。
“吓得不轻?”老路站在梯子上,在我肩膀上狠狠拍了拍,我注意到他摘了手套的
手上也满是汗水。
“靠!搞什么啊?我又不是专业搞飞机的!我只是个预备役,我是个人民!”我恶狠狠
地喘息几下。
老路的脸色僵了一下:“什么叫专业搞飞机?这个可不要对外说,是绝密测试。”
“什么绝密测试?”
“跟我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蹲在机翼下,老路指给我看两翼外挂点下的挂架。我登机的时候太着急了,没有
注意到这个特殊的装置,现在看起来它分为三个端子,像是把一个外挂点复制成了三个
,左翼下的端子已经空了,右翼则看起来很累赘地带着九枚导弹,这些导弹看起来像是
响尾蛇,可是要小一些,那么密集地挂在一起倒像是集束炸弹。
“地狱犬挂架,英国人整出来的东西,每个端子可以挂载三枚响尾蛇导弹。导弹经
过小规模的改装,机翼加固,你按下激发擎电控装置会依次点火,0。6秒内三枚导弹可
以全部激发。它们由一个很复杂的轨迹程序控制,会以包围的方式攻击一个捕食者目标
。”“嗯,载弹量增加了。”我点头。
“不只是载弹量的问题,如果是一枚导弹,从战例来看命中率太低,而三枚则有50%
以上的把握。英国一个生物智能研究所的推论是那些东西的智能程度其实并不高,换句
话说它们放了些身上的虱子来攻击我们。它无法同时追踪多个方向到来的进攻,同时过
来三枚导弹,它就昏了。”老路说,”刚才打那只,我放出了六枚。”
“明白了,我们搞到了杀虫剂!那载弹量现在是多少?”
“原来的九倍,三组地狱犬挂架算是一联装,三三得九,一架鹞可以带18枚响尾
蛇。”
“我靠,这个不像是导弹仓库了么?6枚打一只,18枚可以打三只了。”
“没那么容易,技术不算成熟,这样密集的挂载,简直像是背着炸药包飞。而且连
续激发对你的技术也是一个考验,要想拿这个拼外星人你还得练练。”老路从机翼下面
钻了出去。
“这个能对付次级母舰么?”
“可以试试,砰——啪!18枚,全过去了。不过次级母舰太大,全部放出去也未必能
击毁它。”老路耸耸肩,“不过18枚响尾蛇导弹打出去,估计跟元旦放焰火似的,很好
看。”
“好看管屁用,都放出去了,捕食者再来我不是死菜了!”“你不是还有一门25mm加
特林机关炮么?”
“我吐死你,靠机炮去打外星人?”
“别歧视机炮,很男人的。嘟嘟嘟扫射着冲过去,没什么比这个更帅了,导弹算啥
,长程导弹你把人家灭了连个火儿都看不见,不算你的本事。”老路双手比了个握着冲
锋枪的姿势。
机械师冲上来检修,我和老路并肩往机库外面走。
“老路,为什么上面让我们飞鹞?我们又不能拉出去打。”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
。
“问你们老大去,我哪知道,这几架鹞我还舍不得呢。”
老路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你们几个里面上手最快的是那个曾煜,你也还成,拉出
去能打一下。你要不是书读多了读死了,本来可以跟我当个僚机的。”
我又走在候机大厅外很寂寥的天空下了。我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人们已
经平静下来,又恢复到我刚赶来时的那种样子。我居然又看见了那个女人,她还是坐在
她的路易。维登皮箱上面打着手机,只是不停地流眼泪。我想梁康不在里面了,他已经
进了检疫口。
我低着头往磁悬浮那边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给林澜写了一条短信说:“刚才
飞行训练,差点搞死我了。”
这次林澜回得很快:“别老是抱怨,你又不是小孩又不是女孩。”
我说:“你说得轻巧,真的九死一生。”
林澜回复:“我值班呢,有空再跟你说,你自己当心,记得我的花。”
通往磁悬浮的通道宽敞,里面回荡着我的脚步声。我看着我的手机屏幕,我想我真
的差点就完蛋了,可是你说你在值班。也许等你下次值班完了,我们就什么也别说了,
也没花了也没我了,什么都没了。
我一头撞在前面人的身上,对方”哎哟”了一声,我抬起头,看见一双很漂亮很飞
扬的眼睛瞪着我。
“啊啊啊啊啊!”女孩蹦蹦跳跳的,”怎么又是你啊?”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路依依。
五
路依依和老路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老路曾经看着她家的房子感慨说:“同是姓路,
区别咋就这么大呢?”
路依依家的房子该是没有檀宫大,但是小点也有限,出于对财富的敬畏和不要丢人
现眼的自觉,路依依邀请过我一两次,我都没去。只是听说其中有一间40平米的房子专
门给路依依搭火车,路依依喜欢火车模型,家里的铁轨有250米长,小火车在那间大屋子
里上坡下河钻山洞,三列火车在站口交汇的时候,路依依拿着遥控器扣着一顶列车长的
大檐帽,指挥它们依次通过路口。
别的大概也不必说了。
路依依在复旦读本科新闻系,文笔不错而且拉得一手不错的小提琴——虽然因为她
的懒惰,这个技术在不断下降。路依依还是复旦国际象棋协会的骨干、复旦新闻网的记
者、红十字会的理事、她们班的体育委员。其实以上所有的头衔都是指向同一份工作,
也就是照相。比如国际象棋协会宣传的时候,路依依就在一幅黑白照片里安安静静地下
棋,新闻网网页上她手持话筒无比严肃,红十字会招贴画上她变成了护士,体育课上面
她穿着很合体的运动服跑来跑去,体育老师在旁边拿着相机说:“路依依,把头发散开
,迎着太阳再跑一次,拍完收工!”
我认识路依依的原因很简单。我是北大出来加入预备役的,名义上是非军校毕业的
军人,所以号召学生组织战时志愿者团队的时候,我被上面点名拉去各个大学做报告。
转场做报告是件累人的事情,等我们到了复旦,我最后那点耐心也耗完了。在大猪慷慨
激昂地讲述他的军校生活时,我偷偷溜出去在外面的自动售货机上想买一卷荷氏的薄荷
糖。
在自动售货机上买要贵一点,所以我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东西。在读完了使用说明
之后,我投了两个一元硬币,按了薄荷糖的键。就听见机器哄哄地开始响……然后它继
续响……还是响……我不知道它是在找我的薄荷糖还是说它……出了什么故障?但是我
那时口袋里只有两块钱了,而且我嘴里很干很想吃薄荷糖,我又不想回会场去。
那个学生样的女孩来到我背后的时候我正蹲在那里,对着哄哄作响的售货机,不断
地打开盖子往里看。
女孩问我在干什么。
我只好实话实说我在等我的薄荷糖。
我跟路依依就是这么认识的,我跟她说了我们之间的第一句话之后她就笑了起来,
笑声大得让里面做报告的大猪都有点不安。
后来路依依多了一个职务,是复旦大学战时志愿者协会的副主席,我经常看见她和
一帮蹦蹦跳跳的小女生在我们中信泰富广场下面给过路的人发《紧急求生手册》,她每
次看见我都会笑得很大声,我就在她的笑声里从女孩们身边走过,没好气地看她。
我们变成朋友了,有时候她会打电话来让我帮她写一条宣传语,作为回报她会请我
吃饭。有时候发完了宣传品她会在下面等我,我们一起在石门一路地铁站上面那个世嘉
游戏厅打打街机。当然更多的是我看见她和这样那样的英俊男生一起高举宣传品,极富
表情地对着路过的人大声说:“请保留你们的手册,它可能会救你和你的家人。”
我有些日子没看见她了,最后知道的是她在参加”战地青年大使”的竞赛。
“什么叫做又是?好象我经常撞你似的。”我说:“你怎么来了?别扯着我。”
路依依正扯着我的袖子跳啊跳的,长发一起一落。她背后站了一个脸庞很小的女孩
,眼睛哭得肿肿的,低着头,发型和衣服都和路依依不是一路的。路依依穿了一条棕色
的绒面齐膝裙,同色的绒面靴子,裙子和靴子间露了几厘米长的大腿,裹着方格花纹的
袜子,上身则是一件白色的毛衣,一条颜色鲜艳的ELLE围巾随着她的蹦跳而起落。
“我陪同学来送人。”路依依指着那个女孩:“她男朋友,今天去兰州。”
她还是扯着我的袖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也来送人,我同学和他老婆今天去兰州。”
对面的女孩似乎触动了什么心事,两肩抽动了一下,呜地低哭了出来。谁也不傻,
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去兰州的飞机票哪有那么容易搞?“糖糖别哭了,没事没事。”
路依依又跑过去拉着女孩的手:“我叫我爹帮你搞一张票。”
路依依的老爹真的有这个本事,因为经常在电视里代表市政府发言的那个胖墩墩的
男人就是姓路。
名叫糖糖的女孩还是抽抽答答的,路依依就握着她的手摇晃着。“好了好了,好哭
精,走了走了。”路依依拍拍女孩的背,抬头看着我,“你最近有空么?我们去唱歌吧
?”
“唱歌?嗯,也成啊。”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个小野兽跳了一下,随即寂然无声。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吧,明儿晚上我不值班。”
“好,那武宁路上那个上海歌城,我们上次去过的那个。七点吧。”
“行啊。”
路依依扶着那个女孩要走,又看了看我:“你现在去哪里啊?”
“我等着卖我的磁悬浮票,”我忽然想起来,”你们要不要坐磁悬浮回去?我这张
票卖给你吧。”
“我才不,我开车过来的。”路依依对我吐了吐舌头,”明儿唱歌啊,别忘了!”
两个女孩走了,磁悬浮的入口处我独自站着,看着她们的背影。路依依有辆不错的
宝马Z4跑车,我想着也许其实我本来可以让路依依送我一程的,这样我又省下19块钱。
最后我站了45分钟,等到了一个老太太,以45块钱的价格卖掉了回去的票,这样等
于我只花了35块钱坐了一趟磁浮,我有点钦佩自己的经济头脑了。
我乘机场一号专线回静安寺,大巴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和一个一直抽一种薄荷烟的老
男人。
我把我的手机接上耳机开始听《北京一夜》,我在练习,我觉得这是一首可以大杀
四方的歌,练会了免得在路依依那帮小妮子面前丢了面子。天渐渐地黑了下去,大巴经
过高架进了城区,在空荡荡的街头左拐右拐。我看见两侧的高档写字楼默默地矗立着,
有些楼上的玻璃幕墙东一块西一块地碎了,里面没有灯,缺了玻璃的地方黑洞洞的像是
一只又一只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我冲上中信泰富广场31楼,有点气喘。巨大的环形办公室里面只剩了一半的人,我
走到林澜的桌边,她不在那里。“林澜呢?”我问旁边的张皓,”去恒隆广场那边了?
”
林澜是协调员,有两张办公桌,一张在中信这边,另外一张在恒隆广场的参谋部。
“哟,送花啊?我看我看,最近花涨价了没有?”张皓笑。“帮她捎的,她人呢?”
“下班啦,都几点了你也不看看。”
“哦。”我抓了抓脑袋。
我的目光落在林澜的桌上,那里有一只细颈的玻璃花瓶,昨天它还是空的,现在里
面有一束香水百合。
越过南京西路就是我们的宿舍,我们如今的宿舍是在锦沧文华酒店。战前这里是上
海有数的几家豪华酒店之一,据说一个单间1200多,不过随着中信泰富广场和恒隆广场
被部队征用了,锦沧文华酒店也被纳入了军管,它距离这两栋高档写字楼最近,紧急情
况下全体技术员可以倾巢出动。
锦沧文华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显得有些凌乱,绝大部分服务人员也都回家歇着了,
进进出出的都是军人。大家也并不在乎,大堂里满地鞋印,驼色的地毯吸饱了污水,被
抛弃在一边的走道里。
我的房间是1103,床单又没有换,打开暖瓶,里面空空的。我把花扔在桌上,刚坐
下,外面就传来敲门声。我打开门,一个高个子立刻把脑袋探进来。“江洋,帝国?”
高个子一张瘦脸,两颊像是被刀刮了似的线条犀利,两只眼睛精光四溢的,他正挑着眼
角看我,倒像是挑衅。“还有谁?”
“二猪呗,我们等人等一下午了。”
“二打一我不干,你们两个耍赖,一开局就过来拆我基地。”
“哪能呢,给你配了精兵强将!”
“谁啊?”
“苏婉……”
“我靠,那你还不如给我配一个电脑呢。”我叹了口气,”也罢!说好了,开局不准
直接过来拆基地。”
“太小看我们了,菜鸟也是会进步的!哪能老是那一套战术?我们都在线上,你进no
vo那个频道。”高个子神气飞扬,转身扭头,往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进入novo频道,游戏已经建好了,里面三个人,大猪、二猪和苏婉。
这三个人都是和我一个组的技术员。那个高个子就是大猪,名叫潘翰田,二猪叫曾
煜,苏婉则是真名。
两猪荣膺这两个外号是因为大家联线玩《帝国时代II》的时候他们都把野外杀猪作
为前期发展的重中之重。二猪的办法比较传统,派一个人出去把猪引到城镇中心门口,
一帮埋伏在市镇中心门廊下的兄弟蜂拥而出,弓箭投枪齐上,猪就被灭了。而他的强处
在于他对猪的跑步速度和可能的分布异常清楚,简直到了第六感的地步,素有”牵猪王
子”的称号。大猪的微操作就差多了,派个农民出去没把猪牵到家门口农民就被猪拱死
了,后来大猪采取了至为豪放的方式,一帮人出去找猪,就地宰杀之后,在猪旁边盖一
个磨坊采集猪肉,美其名曰”杀到哪里盖到哪里”。“江洋你要掩护我,等我出了麻木
卢克我就去踩大猪的游侠!”游戏开始的时候,苏婉在聊天频道里说。
我说:“我晕。”
苏婉是个女孩,超级菜鸟,总是造出无数的箭塔龟缩防御,然后在家拼命地搞生产
,组织军事力量。不到积累出两队黄金兵来,她绝不出动。当然,等到她出动的时候她
的盟友早被踏平了,然后她自己就被海量的军队吞噬了。
这个游戏是我教会这帮人的,后来我就变成了他们的对练。
游戏开始,茫茫冰原上,我是一小撮法兰西人,在一片丛树林中有着一个城镇中心
、几个农民和一匹侦察马。
我在野外找到了六只羊两片浆果林,随手建了双伐木场,按部就班开始搞建设。这
个时候大猪和二猪应该都在奋力杀猪,我可以稍微开一会儿小差。我快手点了两下农民
建造,摘下耳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今天有飞行训练,回来晚了,你不在了。明
儿我们去卡拉OK,你去不去?”我写了条短信发个林澜。“我明天有事啊,晚上没空,
唱歌我就不去了。”
我心里那个雀跃了一阵子的小野兽”呀唔”了一声,钻了回去。
我是怎么认识林澜的呢?
每次想到这个,我都要想一会儿,因为时间过去了很久。再回想起来,那些画面就
像被湿气晕开的彩画,一切的人影光彩都带着一道柔软的晕边,让我觉得很不真实。
就在教导主任废了我那份哥伦比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解放军7488部队的
入伍动员大会就在体育中心召开。除了我们物理系这个班,还有数学系的一个班,都属
于中央军委明令的限制专业,两拨兄弟毫不知情的时候上了同一条贼船,也曾在一起上
大课的时候为了占座动过拳头。如今四目相对兔死狐悲,忽然就亲热起来,两拨人互相
拍着肩膀进了体育中心。
出乎我们的意料,体育中心里面并没有军装笔挺面目森严的人。那是一个冷餐会的
样子,左右两排长桌的银盘里面是新鲜的基围虾、水果沙拉和小块匹萨什么的,桌子后
面站着衣着挺拔的侍应生,倒像是从友谊宾馆请来的。一帮学生本来已经有了足够的觉
悟,不过一看这个阵势那么和蔼,反而有点吃断头酒的不安。
而这个时候我正在南门外的一家火锅馆子里面吃饭。梁康他们做东请我,遗憾我的
大好华尔街人生从此付诸东流。啤酒灌了无数,我心里胆气横生,恨不得站起来说老子
就是不去部队,看他们能杀了老子?梁康说江洋你万万不可,这个是部队纪律,你要是
投敌叛国,是真的要上军事法庭的。我心里的气焰低落下去,一个劲儿地涮肉,大家也
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我从梁康的肩膀上看见了那个女孩。她一个人对着一个小锅子,坐在靠窗
的位置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注意她,好象我盯着她的时候世界就安静起来了,也许
她是长得很漂亮,不过那不是主要原因。我后来想也许是因为她当时正在做的事,她轻
轻在玻璃上面呵了气,用手指画着什么东西,各种凌乱而又飞扬的线条。画完了,她就
看着那些线条笑笑,然后看着水汽消失,线条也隐去。
在我看她的整个过程里,她一口东西都没有吃,就在那里呵气,画东西,一个人笑
。
然后梁康他们把我拖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她侧着脸,一弯细细
的卷发蜷在耳边,像是细巧的钩子。
我混在闹哄哄的人群里面看着前面的讲台,该来讲话的军官已经迟了,年级主任一
再叫我们安静,而那些没吃饭的兄弟们看着冷餐肚子正在咕咕作响。“大家鼓掌欢迎解
放军7488部队的代表!”年级主任忽地如释重负。
大家的目光投过去,一个浅紫色裙子的女孩匆匆忙忙地从后面跑上了讲台,尴尬地
对着大家笑了笑。一时间会场寂静如斯,所有人都怀疑是否年级主任搞错了,我们等待
的难道不是解放军7488部队的一个军代表?“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女孩点着头
,耳朵边那一钩头发轻轻地颤,”我从来没有来过北大,刚才在图书馆看书,一下子忘
记时间了。”
她看似有些尴尬的笑容很大程度上打消了大家的敌意,无论怎么看,那只不过是一
个约会迟到的女孩。
年级主任带头鼓起掌来:“大家欢迎,请林中尉发言!”
“谢谢,大家随意,其实今天没有什么政治任务,只是先认识一下。但是如果有问
题,我们会为大家解答。”女孩理了理头发,”我叫林澜,解放军7488部队的中尉协调
员。”
然后她从讲台上走下来,跟大家比了一个手势,率先去拿餐盘了。我比大家晚了一
点,站在那里想起一面呵了气的玻璃上凌乱的线条。
是的,我在火锅店看见的,和我在讲台上看见的是同一个人。林澜第一次吸引我,
是因为我知道她说谎了,她那时根本不在图书馆参观,而是在火锅店一个人做一件很无
聊的事。那些凌乱的线条组成了一只模样很卡通的小野兽,从那个时候开始,它活在我
心里。
冷餐会结束了还有舞会,林澜领跳了第一支舞。当时北大扫盲舞会还在教国标,而
林澜跳的是Salsa舞,她领尽了当天活动的全部风头,好在这两个班是典型的罗汉班,一
个女生都没有,也没有人因此妒忌不满。不过我也明白这一切的用意,就在餐会和舞会
中间,便装的年轻军人就跟我们在一起聊天说话,他们中多数是女孩,热闹的气氛中她
们精致内敛。我能够感觉到她们是一个人负责一到两个学生的沟通,我想军队迫切要知
道他们培养的这支技术力量是否足以送上战场。
跟我们说话的是一个圆脸的女孩,后来我知道那是苏婉。我和苏婉聊着天,看见林
澜穿过会场,她环顾的时候看见了我,对我笑了一下。
活动结束得很晚,我走出来的时候林澜正好站在门边。“我有几个问题。”我说。
“嗯,一路走一路说,我要从小南门走。”
我们两个并肩溜达,林澜的鞋跟滴滴答答。“林中尉,国家要我们服役,对我们还
是比较突然的,”我抓了抓头,”军队生活我们不了解,其实我们里面很多人是很犹豫
的。”
“怕什么?”
“受限制,不自由。”
“其实从我内心来说,”林澜斟酌了一下语句,”军队肯定是一个框子了,没有在
学校或者在企业里那么自由,不过框子也没什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军队里面你会学
会很多。”
“嗯。”
“自由是什么呢?真的自由,你就飞了,好象世界上只有一个点让你起飞,你飞到
空气里,未必能找到路飞回来。”
“嗯。”
“完整的自由没有过,军队的生活慢慢就会习惯的,不是多可怕的事情。”林澜耸
耸肩,”我现在也挺好,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
“你嗯嗯的,到底知道了么?”她弯下腰去,再仰起头看着我。她跟我差不多高,
而我低着头,只有这么她才能看见我的脸。“嗯,我在想呐。”我又看见她那一钩小头
发。“那你想你的,喂,小南门还有多远?我们怎么像是在原地兜圈子?”林澜忽然说
。
我忽地站住了,前前后后地看,我们溜达着把其他人都丢掉了,正在28楼前的小道
上。“哦,那我送你出去。”我说。
我们一路走,我的好奇心终于跳了出来:“你没去图书馆吧?我在涮锅那里看见你
了。”
“嗯,没去啊。”林澜也很坦白。“凝结的时间,流动的语言,黑色的雾里,有隐
约的光……”又走了一阵子,没有什么话,林澜开始唱歌,寂寂寥寥。
那时候战争还没有开始,天空里没有尘埃云,不会下雨,没有捕食者。我和林澜走
在北大28楼前的小路上,林澜唱着一支我不曾听过的歌,头顶银杏树漆黑如墨,风吹来
树叶哗哗地响。
那一年我22岁,林澜23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给林澜发了第一条短信:“林中尉,我是今天动员
大会的江洋,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嗯,我知道,我记了你的手机号啊,你说。”
“如果我不想参加部队的分配,有什么惩罚?”
“你也可以放弃分配,作为后备人员。你的户口会被留在学校,不能就业,等待紧
急征召令。”
“嗯,我明白了。”
“害怕么?”
“不,只是忽然间变化太大。”
“有的事还是要你自己想,我帮不上忙,还有问题么?”
“没有了,谢谢。”
“那我不陪你聊天了,我在卸妆,晚安,好睡。”
整个一个晚上我都在思考,想一个人的笑容和她画在玻璃上的线条。
林澜教会了我一件事,就是其实我根本没有明白过女人在想什么。而她是我一生中
遇见的第一个女人,我不懂这个女人在想什么,可是我又真的很想知道。
再次见到林澜,还是在体育中心。
仅仅过了一夜,体育中心的布置完全变样。几十间半封闭的格子一个挨着一个,填
完了申请表的学生们依次进入其中之一,面试完的人直接被军方的代表从后面请出去,
外面排队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而出来的人面无表情。整个场面寂寂无声,一定是
世界上最森严的招聘会。
我和林澜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她已经换上了7488部队的制式军服,那是一身简约
贴身的白色套裙,领口上绣着鹰扬起一侧羽翼的图纹,肩章上一杠两星。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7488部队的军事服务协议,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这样厚厚的
一叠法律文件,看了后面忘了前面,根本记不住,而且我差不多决定要签了。昨天夜里
班里大家议论了一下,除了去部队服务就只有考研,要不然就是闲着当后备人员。考研
还只能考本专业了,换而言之还是只能去部队服务,无非是早晚。而早去还有一个好处
,就是可以优先选择北京或者上海。
说到北京上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的心里一头小野兽蹦达了一下——我记得某个
人是7488部队上海部门的协调员。“喂,你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了。”
我抬起头,林澜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手里玩着一支铅笔,即使在这样的场合,她
也并不全然像一个军人。我看了她几秒钟,注意到她眉毛下星星碎碎的亮点,那是昨夜
她没有来得及卸干净的彩妆。我心里沉甸甸的分量因为这个小发现有所减轻,我咧咧嘴
。“签了能反悔不?”
“不能。”
“等于卖身契啊。”我低声嘟哝,其实我知道就算你有豹子胆也不敢跟军方毁约,
不过听到那么肯定的回答,依然让人心里发凉。“也没什么,你要是去公司,签约了也
不能轻易退出。”林澜耸耸肩膀,笑,”我还是现役呢,我也不能啊!”
我抬头看着她,她还是笑,后来我才发现她总是这样,从不因为别人看她就觉得不
安,永远笑得很随意。她的牙齿白净目光清澈,反射的光都能晃到我的眼睛,所以我只
是看着她耳朵边那丝淘气的卷发,随着她的笑声轻轻地震动。最终我垂下目光,点点头
。
她指给我看签名的地方。
我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笔搁下。林澜对我笑笑,指向会场一侧的出口
,我转身向那边走去,听见林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开始接待下一个学生。我双手抄
在口袋里,吹了吹口哨,尽量想让这个决定感觉起来轻松些。
其实这个游戏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一句话——你不能退出,我也不能。
手机响了。“木头木头!我要木头!我要造长戟!你睡着了啊?大猪已经快把我家推平
了!”苏婉在话筒里大喊。
我去看屏幕,苏婉已经发了无数的对话给我,不过我刚才走神略过去了。
大猪二猪的新战术大概是先踏平苏婉,然后大队合围我。我给苏婉送了一千个木头
过去,然后画了一个方框,把我五个马厩门口的两队游侠派出去支援她。她的基地处处
狼烟,大猪的游侠正在烧杀。毕竟是女人,到了紧要关头苏婉就舍不得那点基业,农民
们围着城堡疯狂修补,哪边出一个长戟就上去一个,全是白白送死。长戟对游侠虽然有
优势,可是一个一个上去,根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鼠标点过去,两支铺天盖地的游侠大军正面冲锋。而几乎就在同时,我在地图
上看见了白色的小队移动过来了,是二猪的部队。又是大猪二猪的战术吧,趁我家里空
虚掩杀过来。不过已经晚了,在我的游侠人口减少的同时,我那十个兵营已经开始不断
地涌出剑勇。当二猪来到我的基地门前时,他将会看见排列整齐的人墙。“反击反击!打
过长江去!”苏婉开心起来。
十分钟后,我的打包机越过了地图下方的冰河,展开之后砸掉了大猪的城堡,大猪
退出游戏。而苏婉已经完全缓过劲儿来了,带着她的轻骑小队正在满世界追杀二猪的农
民,二猪的基地如今只剩下几块燃烧的农田,旁边站着我大队的冠军剑士。游戏还没有
结束,我想二猪这样坚强的家伙一定还在地图的某个基地开新基地。“二猪你的农民别
砍树了,认输吧,我这里还有一队游侠!”我发了一条消息给他。
十秒钟之后,二猪也退出了。“无敌最寂寞啊!”我扔掉鼠标,靠在椅背上用力舒展
身体,扭得像是《青蛇》里面的张曼玉。
聊天频道里面大猪二猪和苏婉正在打嘴仗,大猪说其实就差一步啊,就差一步啊,
我该升了血统的。二猪说江洋的剑勇太狠了,我还以为他还出游侠呢,派过去三队长戟
,都被他的剑勇稀里哗啦给切了。苏婉说哼哼哼哼哼哼哼,你们两个男人联合起来欺负
我!“再来再来?”大猪说。“不来了,我要睡觉,明儿一整天值班,晚上还被人拉了去
卡拉OK。”我说。“哟,卡拉OK?老实交代!有没有美女?”
“有美女,著名小美女,路依依。”
“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家里有游泳池的小美女?”
“我是说一个巨大的浴缸,怎么这就变成游泳池了?”
“申请去看美女!”大猪说。“报名报名,我也要去!”二猪跟着起哄。“好!同去同
去!明儿晚上八点武宁路长寿路口的那个上海歌城!”我手横挥而过,大开大阖,像是指
挥万马千军。“有没有帅哥?”苏婉说。“二猪就是帅哥。”
“白眼,看腻了。”
我退出了聊天频道。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你睡了没?”
“还没。”
“我是想问你那束花还要不要?”
“要不你明儿带给我吧,我把钱给你。”
“免了,我自己插来看看吧。”
“也好啊。”
“你在干什么?”
“在数数。”
“数数?”
“失眠了,看了一会儿书,又吃了点东西,还是睡不着,没办法,只好数数,我刚
才已经数到一千多了。”
“要不要冲点奶粉?”
战争时期,新鲜牛奶这种近乎梦幻的东西就不必想了,但是对于军官和婴儿还是有
限量的奶粉供应。“不用了,我数着数就睡着了。”
“晚安。”
“晚安。”
起而复落的短信铃声就此停止。我垫了一片菖蒲,把六枝郁金香一一插在我那个扭
股糖一样的玻璃花瓶中,像是展开的一张洒金扇面。我把整个花瓶放在窗台上,熄了灯
,从花和叶子的空隙里看了看外面,翻身一头栽进枕头里,睡着了。
六
我们赶到的时候路依依正在唱《青藏高原》,声嘶力竭,几个女孩摇着手铃和沙槌
助威。
路依依换了一双黑色绒面的高统靴子,黑色贴身的小上装,立领里面塞着白色的丝
围巾,下面是条膝盖上二十厘米的黑白格子短裙。看见我们进来,她高高举手挥舞,大
猪极有眼色,立刻冲上去握手大赞:“美女美女,久闻大名,幸得一见,今生不虚。”
路依依也笑得像是一朵花儿。
可是与此同时,音箱中传来的声音嗡嗡作响,我们像是置身在一堆高频发生器里,
只觉得耳膜和周围的玻璃一起都濒临爆炸……
二猪凑在我耳边:“这唱功,是杀猪派啊。”
我说:“我们可以考虑叫她三猪……”
其实路依依的歌唱得不错,不过并非那种穿云裂石的华丽高音,她参加”战地青年
大使”的歌唱比赛前曾经问我选什么歌好,我说以她的嗓子不如降一个八度唱王心凌的
《第一次爱的人》,路依依扁扁嘴,说我想唱《站在高港上》,我也不劝他,我说你要
是喜欢挑战高难度,其实我建议你唱刘欢的《磨刀老头》。路依依不理我,低低地哼着
《站在高岗上》。
后来我看了比赛转播,路依依唱了《第一次爱的人》,在舞台上蹦蹦跳跳,长发的
发梢缀着一枚银的米老鼠坠子,忧郁明快,比分极高。
我娘多年以前就断言过,千万不要以为女人傻,她们只是有时候任性。对于老娘以
自身数十年经历总结出来的女性心理学,我素来奉若圭臬。
路依依唱完了,蹦起来把整个人扔沙袋一样扔在我旁边的沙发上,伸了一个懒腰:
“你们来晚了。”
“值班啊!保卫人民生命财产,”我指指大猪二猪,”潘翰田,曾煜,都是我们同事
。”
“我叫路依依,她是明玲玲,那边的是楚晓溪,那个是严妍,都是我们同班同学。
”路依依俨然这帮丫头的头儿。“没歌了没歌了,下面谁来点?”那个叫严妍的女孩说
。“我来我来,大哥的任务就是暖场嘛,”大猪立刻捋袖子上了,”待我唱一首谭校长
的《捕风的汉子》。”
“诶?没听过啊。”路依依说。“校长的歌里面我最喜欢的,太体现他豪放不羁的
风格了,我要点现场版!”大猪盯着点歌屏,聚精会神。
女孩们拍着巴掌笑。“帅哥诶帅哥诶。”路依依扯着我的袖子,偷偷指二猪。
路依依这个表现太像个花痴了,不过二猪倒确实是出名的清秀,不知道他年龄的人
都以为他才高中毕业,姑娘们看着他直流口水。“二猪唱什么?”
“帮我点《当爱已成往事》吧。”
“我要跟帅哥一起唱,我要跟帅哥一起唱!”那边叫做明玲玲的女孩举手蹦了起来。
世上的花痴绝非只有路依依一个。“江洋唱什么?”
“《北京一夜》,大猪帮我点。”
“啊!这个我不会唱!”路依依说。“那你跟谁唱?”楚晓溪看着她的姐妹,”谁会
唱的站出来。”
“我……”二猪小声说。
群魔乱舞。
我打亮手机屏幕,没有新的短信。“几点了?”路依依往手心里呵着气,轻轻地跺
着脚。外面的玻璃幕墙碎了好些,冷风直灌进来。“十点半。”我把手机搁回口袋里。
战争年代还有卡拉OK开放实在是件令人惊叹的事情,不过市政府曾经保证上海还
是上海,娱乐和商业设施还是照常开放。我们在包间外的吧台前,面对着汽腾腾的一锅
关东煮,飘着淡淡的鱼香。“你吃什么?”
“我要两串鱼蛋就好了。”路依依说。“那好吧,两串鱼蛋,两串章鱼小丸子。”
“8块钱,四张食品券。”柜台里面的伙计说着,顺便耸耸肩,把军棉大衣裹得紧
了一点。
毕竟是非常时期,娱乐可以免费,吃的东西还是限量的。我在钱包里摸了四张食品
券给他,路依依给了十块钱。“回去吃?”我有点犹豫。
包间里面现在是什么场面?不知道是明玲玲在和二猪对唱《广岛之恋》还是那帮精
力充沛的男女凑在一起吼《这一拜》,我记得出来的时候还有两屏幕的歌在排队。“出
去透透气。”路依依说。“好,我去帮你拿大衣。”
我们每人拿着一串关东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路依依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她披上
了外套,一件黑色贴身掐腰的羊绒皮大衣,垂下来的长摆拉起来刚好盖住双腿。面前是
武宁南路,路灯稀稀拉拉的,没有人迹。我咬了一颗章鱼小丸子下来在嘴里嚼着,忽然
觉得我和路依依这样子就像两个陕北老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坐在田埂边一人抱一个
夹馍。我侧脸看了看路依依,她也看着前面发呆,嘴巴不停地动着。
没有人说话,霓虹灯广告牌在头顶孤零零地闪烁,我们身边的光一时绿一时红,我
又咬下了一颗章鱼小丸子。路依依吃完了一串,双手在裙摆下裸露出来的腿上搓着。我
看了她一眼,撞上她看过来的目光。
路依依说:“你知道么?我们新闻系最有名那个帅哥,在上海电视台当VJ的那个昨
天请我吃饭了。”
我说:“那个以前经常在电视里主持十佳金曲的?我觉得他长得比我还老。”
路依依说:“谁说比你老?那可是我们学校超强帅哥,BBS上面经常有人发帖说我今
天又看见Nico啦,和哪个哪个女生在食堂里面吃饭。”
我说:“好吧,不过我还是觉得他老了会比较像吴孟达。”
路依依说:“切!”
我说:“切什么?”
路依依说:“我这身怎么样?”
我说:“不错啊。”
路依依说:“Nico说了,最喜欢穿格子短裙和长大衣的女孩,身材好的穿起来最性
感了。”
我说:“这样的衣服不是《瑞丽》上面很多么?好象都是日本过来的式样,满大街
都是,短裙靴子长大衣,流行好多年了。”
路依依说:“你想什么啊?他是说喜欢我,你笨笨,这都听不出来。”
我说:“真委婉。”
我们都不再说话,关东煮在风里面被吹凉了,咬在嘴里有股腥味。
远处的天空亮了一下,我眼皮跟着一跳。
那是一点紫色,很快它就拉长了,像是一颗横贯天空的流星。它的光亮压过了霓虹
灯,周围一片紫色荧荧。而后它在我们的头顶散开了,像是一道紫色的水柱打在岩石上
激溅开来。散碎的紫色光流缘着天空中那层看不见的屏障飞快地滑向四周,仿佛礼花盛
开,西南方的大片天空被它的华丽光芒点亮。
我猛地站了起来,后脊梁上彻骨冰凉。那不是礼花,是轰炸!德尔塔次级母舰主炮的
轰炸!它们射出的紫色光流刚才和泡防御的界面接触,被强大的防御力场分散了。而我从
未见过这样灿烂的紫光,这意味着这一波轰炸的强度前所未有的高。我的手机在同一刻
发疯一样震动起来。“934”。短信只有简单的三个数字,发送者号码是7488。
7488是上海泡防御指挥部的代号,而934,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集合令。有人炮弹一
样从门里冲出来,撞在我后背上,我猛一回头,看见拿着手机脸色紧张的大猪二猪。“
都收到了?”
“废话!”大猪说,”934,怎么会没收到?”
一辆亮着”锦江”牌子的出租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刚刚把红色的”空车”牌子按
下去,正在加速。
二猪悍然百米健将,闪电一般地冲上去张开双臂挡住:“去哪里?”
“南京西路。”师傅摇下窗户。“拼一辆拼一辆。”二猪大喊。
我和大猪也跑到了车边,我刚刚拉开车门,大猪就一把把我推了进去,随即自己也
冲进来撞在我背后。我撞在了车里的一个人身上,隐隐约约还有点香水气,是个女人。
车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我刚回头骂了一句说你轻点不行么?我都撞在人家身上了。这时
候再一次撞击传到我背上,我贴那个女人又紧了一分,估计是二猪钻进来了。“桑塔纳
后面哪能坐那么多人?”师傅急了。“对!二猪你傻了啊?坐前排去!”大猪也说。“我
就在前排啊!”二猪委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那后面压着我的是谁?”
“后勤部的,都是回中信泰富,挤一挤挤一挤!”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又有一个嗡声嗡气的人喊。
背后传来的力量终于压垮了我,我现在像是一张饼子那样贴在车里那个女人身上,
我能够感觉到她对面喷过来的呼吸,感觉到细细的发丝挠在脖子上,我们还未亲近到拥
抱的地步只是因为我们都交叉了上臂挡在胸前。车里的灯亮了起来,我看见眼前五厘米
处那双熟悉的眼睛……还有一弯耳朵边的细发。
林澜。
我们都愣了一秒钟。“你干社么?敢压在我身上信不信我杀了你?”林澜脸上有点
挂不住,大声冲我喊。“靠!不信!”
“哟,林上尉,真巧啊。”大猪在我背后说。
林澜的脸忽然间有点红,转过头去不看我。“7488部队泡防御战略指挥部技术局中
尉操作员曾煜!”曾煜从前排掉过头来行了一个军礼。
我真是唾弃二猪,这个时候他还能把他的番号单位军衔报得那么中气十足。
林澜没有办法,艰难地从胸前抽出一只手来回礼。“你们紧急任务打出租去啊?”
师傅很无奈。“给钱的!不行啊?不行立马征用你!”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
车子像是气喘的老牛那样启动了,摇摇晃晃的,后排上塞得有如沙丁鱼罐头。沙丁
鱼们挤在一起蹭来蹭去,林澜把手抵在我肩膀上徒劳地要把我推开,我不方便推她,只
好推着她后面的车门。想起中学时候学古文,柳宗元说的那只徒劳的虫子”蝜蝂”。“
你……你不说有事的么?”我说。
林澜沉默了几秒钟:“我是有事……我在智慧泉广场那边和建南吃饭。”
我愣了一下,感觉到心里的小野兽低低地叫了一声,垂头丧气地钻回了它的小地洞
里,越钻越深,沉沉地坠了下去。我碰上林澜的目光,我不想让她看出或者是失望或者
是懊丧的神情,于是我使劲地瞪她,她也使劲地回瞪我。“能不能不要挤了?我都要被
变成肉夹馍了!”我回头大喊。“靠!江洋你能不能不要废话?大家都是赶任务!你那边还
是跟美女挤,我这边才惨,挤在什么瘦骨嶙峋的家伙身上?喂,老大,我拜托你多吃点
饭,好像部队伙食供应不行似的。”是那个后勤部的家伙在说话。
我想起那个兄弟来,那家伙是我们学校数学系的。“省点抱怨吧。”大猪的声音传
来,”我这一辈子就没上过110斤。”
七
我们几个飙风一样从电梯里冲出来,迎头碰见将军。“真够厉害啊!我们的技术员、
协调员都出去卡拉OK了啊?”将军凌厉的目光在我们几个脸上刮过,”算你们够狠!”
没人说话,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脚尖,包括林澜。“都给我滚回位置上去!快!”将军
几乎是在咆哮。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接通了泡防御界面的能量密度分布图才明白,为什么紧急集
合全部技术人员——真是前所未有的糟糕局面。这一次月球轨道上的德尔塔母舰分裂出
了一艘大得可怕的次级母舰,它的主炮轰击下来,单位面积上的能量强度高达普通次级
母舰的15。2倍!那张看似还完整的泡防御界面其实已经千疮百孔,界面内部的能量循环
极度混乱,某些脆弱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承受下一次轰击。而如果有哪怕一束这样强度的
光流穿透了泡防御,那就等于在上海引爆一发小型氢弹!“下一次轰击准备倒计时,一分
钟!”张皓的声音出现在公共频道里。
次级母舰发射光流并非连续的,它需要一个蓄积的时间,张皓的位置是观察员,她
观测着次级母舰上不断增加的能量强度。
我的手按在键盘上,在抖。从小我就容易紧张,每次遇见这种特殊情况我都抖得厉
害。我在平时测试的成绩其实还高过大猪和二猪,但是实际操作中,我平衡一个常规缺
损面的速度只有大猪的60%上下。大猪总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我在打帝国的时候却能够行云
流水地指挥生产、造兵和开新基地,他怎么赶都赶不上我的速度。“框住缺损平面,密
度计算,高阶计算,关键变量,方程组,锁定关键变量,平衡,再次平衡,高阶平衡,
更换关键变量……”我的手在键盘上跳跃,嘴里念着每一步的操作。每一个技术员都经
历过这种可怕的训练,在进入状态的时候我们完全不像是人而是一部精密的机器,能够
把这套复杂到电脑无法完成的操作做完。这其中不能出现哪怕一个微小的失误,例如选
错了变量,否则缺损不但无法修复,甚至会扩大。
整个界面上被标注为”危险”的缺损共有36个,我们却一共只有28名技术员,其中
还有12人全部在集中修复南浦大桥上方那个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巨型缺损面。屏幕
的右下角有我们的身体状况监视界面,我能看见自己的心律已经已经是160次每分钟。可
是不能停下,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上海的上空不是只有那一艘巨型次级母舰,还有不
下十艘中型的次级母舰,它们依次地发射主报,虽然没有致命的摧毁力,但是这些零散
的攻击搅乱了界面上的能量平衡,新的小型缺损还在不断地增加。“8号完成!”
我修补完了徐汇区上空的8号缺口,转向13号缺口。这是林澜给我的指示,她是协调
员,负责把新的任务分发给不同的技术员,她现在坐在距离我只有不到二十米的那张桌
子上,这间环形办公室里混在一起的无数沉重呼吸声中,有一个是她的。“30秒倒计时
。”
“13号完成!”
“15号完成!”
“15秒倒计时。”
<





